谦金

我小声问一句,是不是大家都对第三卷这个题材比较抵触?要是大部分人不大爱看的话,我写着也累,要不就到这儿吧

|| update:经过慎重的考虑,我决定放弃《定南城》这篇文章的更新,并对一直追这篇文的朋友道歉。

【楼诚】定南城(203) 安贫

聊两句闲天哈,第三卷开始以后看的人又少了一点,原因我也知道。这个时期确实是有它不同于战时的沉重感,而为了不太压抑我也在找一个分寸。这部分不会花大篇幅来写政治,应该更倾向于对楼诚生活的平实描述。都说少时夫妻老来伴,这部分主要写俩人互相搀扶相互支撑过日子吧。


203 安贫

梁仲春大清早出门倒便盆,门刚开,两团没看清是什么的黑影就顺着倒了进来,吓得梁仲春手一抖,差点扔出去便盆。

看清是明楼之后,梁仲春更是一身冷汗,暗自庆幸自己手还算稳。

“您这是,跟我们家门口坐了一夜?”梁仲春将信将疑地问着。

明楼缓了一下,撑着地想站起来,阿诚连忙搭了把手。

“土地登记处的还没来你们家呢吧?”明楼顾不上管别的,直接问了。

“没呢,但我听说了。”一听明楼是为这事来的,梁仲春也轻松不起来了。

“账算清楚了吗?”

梁仲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脸都皱成了一团。

“清楚是清楚,可……”

“拿来看看吧。”明楼口气不容回绝。

 

梁仲春把一箱子的账本抱出来,厨房那边生起了炊烟。叮咣五四晨起的做饭声中,明楼和阿诚眉头紧锁地飞快看账本。

“要不先吃点饭?”梁仲春朝餐桌比划了比划,邀着这二位。

“好。”见明楼还埋头在账本里,阿诚先应了下来。

餐桌上就他们三人,梁仲春老婆早早就避开了。梁仲春吃不下去,干脆就看着明楼和阿诚如同嚼蜡地填饱肚子。

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梁仲春试探着明楼的口风。

“能上交的话就上交,实在上交不了的话再说吧。”明楼也不藏着掖着,呼噜顺了一大口豆浆,语气没有波澜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早饭。

“上交?”梁仲春重复这两个字时下巴快掉下来,他以为明楼有什么高招呢,等了半天等来个上交?

梁仲春又气又急,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了起来,

“您跟我说上交?那堆东西可是我脑袋别到裤腰上火里火里来、水里水里去,挨着别人吐沫星子一个一个大子伸手进油锅捞出来的!您跟我说上交?!”

明楼看着头上顶着个开水壶一样冒白气的梁仲春,也放下了筷子,反问到,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?”梁仲春拔了高调,“我上有老下有小的,还是个跛脚,交了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啊?”

明楼瞥到桌边靠着的拐杖,口气也软了许多,

“审查已经开始了,土改势在必行。既然都有风声说要交了,说明只是迟早和主动被动的事。”

自己上交能争取个主动,真要等到被没收,事情还是这么个事情,可后果就不是这个后果了。

“嫂子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?能给亲戚分点就分点。”阿诚打着圆场,也叫梁仲春不那么心疼。

“我这……唉呀!”梁仲春痛心疾首,直翻着白眼望天,几乎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。

明楼叫梁仲春喝点豆浆顺顺气,梁仲春把头一偏,斜靠在椅子上,一下下地抚着胸脯。

“我那份儿也可以由你处理,但你得真的舍得了财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明楼最后一句话说得尤其意味深长。

“要了我亲命喽!”梁仲春长吁短叹的,别过眼去不忍心再看那一箱子宝贝。

 

回家路上,阿诚有点忧心地问明楼,

“你说,梁仲春能听劝吗?”

“梁仲春风向转得快。万不得已的话,他自个上赶着就交了,用不着别人说。提前知会一声就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,难受两天就过去了。”明楼突然想起来还来得及没问阿诚昨天出去的事,“对了,跟你父亲聊得怎么样?”

阿诚也记起来还有这么回事,

“哦。我爹还是要先回湖南,但他说主席在北京也给他安排了个住处,等那边稳定了就搬来。”阿诚摸出来钥匙,“钥匙给我了,说我得空了就过去住住。”

明楼看着那把钥匙,心里安稳了一点,

“等老爷子过来,我跟你去看他。”

 

安生日子是什么样,阿诚过了一个多月才有感觉。半夜不会被炮声惊醒,出门也不用带枪,每天不用再疑神疑鬼地注意着周围的人,就连买菜的钱也正常了许多,人民币一分两分就够了,没有人背着一麻袋的钱去买火柴。

起初街上没了路障,阿诚还觉得别扭,摆了十多年的东西说撤就撤了,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。阿诚把电台上交了,滴滴的声音再没有出现过,有时候半夜枕着胳膊,空落落的,好像还能幻听到嘟嘟的发报声。

日复一日的平静着,什么事都没有,阿诚长久以来吊着的心,终于能缓缓地回落。

交电台那天,组织跟他长谈过一次,询问他未来的打算,问他考不考虑继续潜伏,成为新中国暗中的守卫者。阿诚没有接受这个邀请,他笑容很淡,说希望成为大海中最不起眼的一滴水。

组织同意了他的申请,对他以往的工作做出肯定,并公开了他的党员身份。

他可以做个正常人了,阿诚想。没有人会再因他而死了。

 

北京的秋天好得令人心醉,也是明楼最喜欢的季节。头一次读《故都的秋》,明楼就觉得郁达夫说的都是实话。没有哪里比得了秋天的北京,没有什么时节比得了北京的秋天。

明楼最爱深秋,比初秋冷冽肃杀,走在路上一定要裹紧风衣。深秋颜色不如初秋层次多,但浓到深处,自有金黄浅红难以比肩的艳烈。落叶都干枯了,风一卷,打在身上都发脆。一脚踩上去都是争先恐后碎开的声音,那一瞬间让人心情愉悦。许多小孩跑跑跳跳地专挑枯叶堆踩,乐此不疲。

明家院子里有棵槐树,不到秋天就开始零零落落地往下飘槐花。又白又嫩的花蕊,明楼也不去扫,就由它堆积着,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。

阿诚偶尔拿布兜一些,包元宵或者酿酒。于曼丽在旁边看着,也跟着学。

 

天冷到快该生火了。这天早上吃饭时,饭桌上没看见于曼丽。明楼刚要问,就听明台突然跟两个哥哥汇报,

“曼丽有了。”

‘有了’这两个字,在明楼刚睡醒的脑子里还无法转换成一个具体的事,他顺嘴接了一句,什么有了?

明台无奈地看着明楼,阿诚没工夫搭理那个没睡醒的人,问明台话时眼里都是细碎而惊异的光,

“几个月了?”

“刚一个月多一点。”明台认真而有些腼腆地回答到,筷子靠在碗边上,来回地拨弄着。

明楼终于从对话中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,干咳了一声遮了遮尴尬,大喜过望之余还有一点担心,

“曼丽有什么需要的就说,一会儿你把早饭给她端到房里去。对了,你抽空跟她去医院也看一下,问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。”

明台全都是是是地应下,扒拉完碗里那一点粥,端着吃的回屋了。

 

土地交公开始的第一天,明楼就去交了。他去的时候登记处里冷冷清清的,倒是门外挤了一堆探头探脑的人。明楼是头一个来的,登记处的人见他进去,又是让座又是倒水的。

明楼把地契和房契铺到桌上,一张张地登记核对。

“林场的地契不用交,这个后来跟上头敲定过。你这个私有林场,以及火柴厂和造纸厂,都属于民族工业,不在土地改革的范围内。”

‘私有’这两个字,明楼听着像是有个喇叭在他耳边大喊似的。明楼沉稳而迅速地做出了决断,

“那麻烦你跟我说一下应该交到哪里,我一会儿去。”

明楼来之前就想好了,他要上交一切‘私有’的东西。工作人员裁好条子给他写了个地址,又继续审核。

“店铺也不归我们管。”工作人员挑出其中几张,又道,“不过妓院和赌场是违法的,要取缔了。”

明楼一个个记下,等都登记完花了将近三个小时,明楼后背上出了一背的汗。

 

拎着瘪的包从登记处出来,已经晌午了,围着的人不减反增。见明楼出来,纷纷好奇地往上凑。

“咋样?两手空空的就出来了?没给你点啥?”

“里面人怎么说的,耕地要交,牛和爬犁交不交啊?”

“我看你包进去的时候鼓鼓囊囊的,交了多少啊这是?啧啧,你说你图什么?”

 

周围人吵吵嚷嚷的,一个问题出来就有七嘴八舌的讨论和回答,顿时也不用明楼说话了。明楼挤开人群往外走,听到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,

“你后悔吗?”

明楼顺着声音,看到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人不可貌相,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,反倒有可能是个腰缠万贯的土财主。

明楼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日头,声音也轻,

“这是我自己求来的。”


【楼诚】定南城(202)一叶知秋

202 一叶知秋

    北京一点点凉下来,踩着步子进入了秋天。北平又改称回北京后,似乎涤荡了旧日的风尘,古朴余韵之外,也焕然一新。

阿诚和程潜见完面,拐到家门口的胡同刚准备进门,就看见几个一身中山装的人从院里出来。明楼跟着后面送客,看上去没什么异常。

“谁呀这?”几个人走远了,阿诚望着那些人的背影,出声询问。

“土地登记处的,挨家挨户了解一下情况。”明楼关上大门,示意阿诚回去说。

 

土地登记处?还能了解什么情况呢?

Ccp在解放区土改搞得风生水起,相关政策不可谓不雷霆。耕地、房屋、相关置业,都要审计,要核查。群众要一户户走访,土地要一寸寸丈量。在土改一枪首先打响的陕甘宁、晋察冀,‘斗地主’这三个字,叫得跟ccp一样响。

北京虽不像西北和华北平原一样万顷良田一望无际,但永定门外都属于外城,周边村子以百计数,涉及到的人口众多,土改这件事不能算小。

而且北京地界关系复杂,打北洋政府时期就陷入了盘根错节,银行家、资本家、官僚,即便不倒腾土地,也多多少少为自己置了房置了业。像明家这种只有地而自己不种田的,不在少数。

以往是以往,土地一开始登记的话,就不是这么回事了。

被划分成地主有什么后果,阿诚知道,明楼也知道。

 

“算下来有多少?”阿诚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字据,急急地问明楼。

“明台他爹下葬的时候买了十亩地,后来明台假死又买了十亩。这些年我自己积攒的,再加上汪家死后接过来的,零零总总,不到点五百亩。”明楼拿着一摞地契在手上掸了掸,报出刚才跟审计员算过的数字。

城市还没土改先例,具体标准尚不可知,但参照农村的普遍标准,明楼手里的地,足够他富富有余地划个地主了。

但这还不算完。

“别的也算了一下,火车站仓库一处,车皮两节。西郊有个林场,按土地面积算进去了,城内还有个火柴厂和造纸厂。剩下就是些商铺了,赌坊、窑子、当铺、茶馆,拢共二十八间,有的是地契,有的是房契。”明楼把另外几摞推到阿诚面前,“都在这里了。”

攒下的银钱是催命的鬼。

阿诚这回算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了。原先没太注意过的产业、地皮,全都变成了面前这堆不会说话但张着嘴要吃人的鬼,一个个都张牙舞爪的,将将要扑出来咬他。

“还有一处王府。”那个落魄王爷留下的倒霉王府。

阿诚扶额,快心烦得掀桌。

一天也没住过、一点实际好处也没落着过的王府,每年还往里搭不少修缮维护的费用,连这样的地儿,都成了反压在头上的一座大山。

“成分划分什么时候开始?”阿诚双目无神地盯着几案,注意力全被这些泛黄破烂的纸牵住了。

“再过三个月,先要自报,然后公议,还有好多流程。”明楼把刚才学习到的转述给阿诚。

“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?”阿诚想起从重庆回来那天明楼去搬的一仓库白面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“没了。”明楼这边终于有点好消息,“上次把东西都腾空以后,几间仓库整合了一下,只留了一间,剩下都卖给扬子公司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阿诚总算是不至于闭过气去。

 

余下的一晚上,阿诚都点灯熬油地一张张翻看着地契、房契,逐字逐句地对着明楼的账本查,但凡有一点模糊的地方都要问明楼半天。

明楼实在是不忍心阿诚这么披星戴月地耗身体,但他没办法。就算是考大学那年,明楼都没见过阿诚如此苦读过。字据和地契都是他自己早就对过的,下午跟审计员又摊开来算了一遍,应该不会有错。可阿诚性格就是这样,管惯了这些事情,这么重要的东西不由他经手一遍的话,总是安不下心。

明台回来也被问了回话。其实明楼和阿诚都知道,除了小部分家用由于曼丽掌管以外,其余的钱都是明台自己收着。往日明台有多少小金库都是他自己的事,明楼和阿诚从未管过,甚至没有过问,但现在不同了。

“小黄鱼攒的比较多,不过我没放家里。”明台一副狡兔三窟的模样,“厂子和商铺都没有,以前军统北平有几个联络点,但都是租的。后来跟孔公子一块投资过一些紧俏物资,也只短期租过几个仓库,连办公地址都没有。”

明楼拍拍明台,让他回去睡觉。

现在看来,起码事情没有更糟糕。

 

明楼听着阿诚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,忽然想到了什么,

“梁仲春那儿可能还有点我的东西。”

一颗珠子飞撞在算盘沿儿上,房中突如其来地安静下来。阿诚想发问,又忍了忍,把问题吞回了肚子里。

家大业大又经年累月的,明楼或许真的记不清梁仲春那儿还放着什么、放着多少,不然明楼就直说了。梁仲春这些年来一直鞍前马后地跟着明楼,所得的好处必然不少。按照梁仲春舍命不舍财的个性,这回的麻烦事可能比想象得还大。

“去找梁仲春一趟?”阿诚看了看手表,犹豫了一下。

“现在?”明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色。

“说实话,我并不是担心你在他那儿的字据和地契。”阿诚斟酌着,企图把自己脑子里乱得快要爆炸的线理一理。

“你担心他在土地审查中惹出更大的祸事。”明楼心明眼亮,替阿诚说出他的忧虑。

 

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,虽然明楼知道梁仲春私下鼓捣着小动作,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之前放在梁仲春那儿的东西,可能被明里暗里消化了许多,但如果不是土改的话,明楼也未想着同梁仲春计较。

梁仲春爱钱,给他就是了。只要不犯忌讳,贪财不过是他未能免俗的一点小缺点。

眼下阿诚担心的,同明楼担心的一样。如果梁仲春把明楼的那份私吞了,很有可能会受到反噬,弄得东西卡在嗓子里直翻白眼咽也咽不下去。

若单是土地多资产多还则罢了,怕的是,梁仲春自作聪明,为了减少被‘打土豪’的部分而有所瞒报。

这种人是什么下场……

阿诚紧闭上眼睛,不想再想。


【楼诚】定南城(201)胜利之日

201 胜利之日

明台路过前门大街,看见扛大包的、拉洋车的,心里莫名怅然。他甚至想,如果王天风是个拉洋车的就好了。洋车拉不下去,他还可以去扛大包,天底下百样营生,总不至于饿死。可王天风是军统,又是执着到死的个性,没把搞情报当成扛大包,将它当成了毕生的事业。

王天风一生都是要做这个的,如果做不成这个,他做别的都庸碌无为。他把这个,当作他的道。进了山门入了庙,头上烫过戒疤,他此生就再不动别的心思了。

国军里确实不乏把上香诵经当门营生的,剃度剃得轻易,还俗也心无挂碍。但显然,其中不包括王天风。不仅王天风,庙里也有其他僧人是真心奉道的。

跟他们这些人说太上老君多好,没意义。

 

去南京前,明台跟阿诚曾把面对审讯所有的说辞都对过一遍。明台一度有个相当危险的想法。

“能不能说王天风是我们的地下人员?”

阿诚说他昏了头。

“且不论这个谎有多难圆、被识破会有什么后果,单说王天风。他会配合你撒这个谎吗?”

阿诚和明楼给他分析了王天风的处境,起义、投诚、投降有什么区别,王天风在眼下可以得到的最好结果是什么,都一一细说过。

结论就是,如果王天风不配合,他们把假话编得再真也没有任何作用。

事实也确如明楼和阿诚所料。

十年功德林,不算最坏的结局。明台也不明白他在难过什么,但他真真切切地觉得难过。

 

回北平之后,明台话少了很多。阿诚甚至感觉,自己从南京带回来的是郭骑云。闷头干活,不太说话,连抱怨都甚少抱怨。明台稳重了许多,成熟了许多,懂事得让阿诚觉得,有时候所谓成长,大多叫人酸涩。

明台失去了一部分东西,并且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了。

自37年至今,阿诚也失去了很多东西。不光是他,所有人都失去了很多。阿诚总是想起伏龙芝军校老师的话。

你打过仗吗?

要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。

所以他爬起来了,明台也爬起来了。不管身上有多少血污,不管脸上是汗还是泪,也不管旁边那具尸体躺的是谁,他们强挣着爬起来了。

爬起来还要往前,一瘸一拐地往前。

明楼是个爱想旧事的人,阿诚以前是,但从一些时刻开始,阿诚知道自己跟明台一样,再不往回看了。

不回想,不敢想。

就在张荫梧死后不久,阿诚又梦到他。张荫梧在哭,他跟阿诚说,我的国家,我的党,它不要我了。

七尺高的汉子哭的时候竟然能那么哀恸。

 

阿诚太渴望胜利了,太渴望安定了。他想象中的胜利之日,绝对是会久旱逢甘霖般地欣喜若狂的。他要放鞭炮,他要敲锣打鼓,他要站在城墙上,远远地呼喊着迎接进城的队伍。

但真的胜利这天,他却在哭。

来之不易的心酸?喜极而泣的欢欣?好像都不是。

他哭他失去的那部分,他哭他的祖国永远失去的那部分。胜利之日,更像一个追思溯旧之日。他们盘点自己收获多少时,必然要面对不可计数的令人心痛的损失。

封侯拜将之日,他是会挡掉同僚贺酒,独自一人跑到烽火台上,向着西北哭的人。

恰好明家,都是这样的人。

 

外面放着礼花,嘭嘭的,时不时的映亮窗户。于曼丽包着饺子,偶尔会被鲜亮眩目的色彩吸引,失神地盯着窗外。

“想看就出去看看吧。”阿诚手里擀着皮,头也不抬地说到。

“不用了,在这儿看看就挺好。”于曼丽轻声回答,瞟了一眼厨房里烧火的明台。

“去看看吧,没事的。”阿诚声音和缓地鼓舞着于曼丽,手下动作没停过。

“那我去院里看一会儿。”于曼丽双手互相拍拍,拍掉手上的白面,脚步轻快地向外面去了。

不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那边两人叽叽喳喳地说什么悄悄话,明台也站到了院子中间。两人肩并肩地仰着头,于曼丽还伸手指着其中一个。

明楼把包好的饺子列队似的排整齐,等着阿诚把新从瓷盆里拿出来的面切好,再团成一个个的小团。

“酒酿圆子应该好了,给你先舀一碗垫垫?”

听明楼这么问,阿诚道了声好。

明楼起身,顺手把放满饺子的篦子端出去。

酒酿是明楼下午做的,头一回弄,反复试了几次。今天是个大日子,按往常的习惯都要开酒的。但明楼知道阿诚不是个借酒消愁的人,这样的心情之下非要喝点酒消解的话,反倒糟践了这份心。

所以明楼取而代之做了点酒酿,是这么个意思。

“好喝吗?”明楼给自己也舀了一碗。

“不错。”阿诚点点头,表示正宗。“曼丽和明台喝了没?”

“两人挨着锅边喝了好几碗,”明楼示意阿诚不用操心那俩小的,“还凑在一块说话呢。”

阿诚应了一声,喝完放下碗又继续擀皮。

“我爹刚才来电话了。”

“哦?”明楼勺子停在半空,抬眼看着阿诚。

“湖南那边都安顿好了,家里人也都搬了过去。他现在在北平,参加完开国大典之后会有一段空闲,他想见见我。”阿诚跟明楼交代着程潜电话里的事。

“应该的。”明楼搅着碗里那点汤汤水水,心不在焉。

 

“你父亲以后会长驻北平吗?”明楼没有意识到,他问这个问题时,眉已经蹙成了一团。

“这个没提。”阿诚回想着电话内容,给出自己的分析,“估计这一两年会在湖南,湖南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,一时半会走不开。再过两年也许会搬到北平吧。”

明楼有种预感,觉得程潜这次十有八九会叫阿诚回家。先前是战时,北伐、抗日、国共,一茬接着一茬,程潜腾不出手来管阿诚也实属人之常情。但现在太平了,程潜又在日复一日地逐渐苍老,想让长子回膝下尽孝,这是顶好的机会了。

人家父子天伦,明楼张不开嘴也没这个脸去阻拦。他只是唏嘘,好日子为什么这么少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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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分山河乱到此结束,第三部分家国乱下章开启。

【楼诚】定南城(200)所谓心事

200 所谓心事

南京军事法庭。

明台坐在旁听席,看到王天风戴着手铐被押进来,明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王天风因为病弱而显得苍白,没了往日的神采,但一直以来乔木一样的身躯还是笔直的,仿佛不曾变过。

王天风还是戴着那块旧表,明台的那块表看不出来被放到了哪里,明台也无从查证。

审讯开始以后,明台就盯着王天风的后脑勺,目不转睛,至于法庭上到底说了什么,他基本没听进去。

沉默了一整场的王天风,在最后被法官询问时,缓着声音说,他不否认。

判决要改日才能宣布,王天风被首先押送离庭,这一次,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台。

 

接下来的日子翻书一样快,宣判,押解,前往北平功德林。阿诚找了找熟人,跟明台上了押战犯的这趟车。前两次去找王天风,守卫怕出事,看得死紧。战犯现在都灰溜溜的,所有人都避之不及,哪还有亲戚朋友来看。守卫新鲜地打量着明台,上级发过话之后才放他进去。

王天风见到明台,没什么局促,坦然地望着他,静静地,一句话都没说。

火车咣当咣当地晃动着,占了门一半幅面的窗外,能看到荒山野岭一路倒退。带疏窗的门背后就是守卫,明台看着王天风,心里生不出一点波澜。

自从秦淮河那夜后,明台就陷入了可怕的平静。当十年的判决下来,明台没有松一口气,也没再哭,他只是想,十年。

十年太长了。十年而已。这两个想法曾交替出现在明台脑子里,一边让他想到就忍不住屈得哭,一边又拍着他的背,让他止住哭泣。

他像个婴孩,辗转反侧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出啼哭,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对这让人头疼的哭泣厌烦。

那样磨人的一夜过去,明台的情绪就被稀释到无。情绪这种东西,若是只生软弱,就太多余了。

明台开始把十年当作一个普通数,说长不长、说短不短的一个跨度。只要他愿意,他可以从任何时间点向前、向后数出十年来,从哪到哪都行。

他的人生,不止有过十年,未来也不止有一个十年。不过是又一个十年而已,时间均匀流逝,没什么特别的。

明台打开门,向这十年迈出第一步。

 

 

“郭骑云比你处境好,不用担心他。他级别不够去功德林的,就留在南京了,判了半年,半年之后就是自由人了。”王天风不说话,明台便把这些事絮絮叨叨地说给他听。

“只是郭骑云可能要失恋了,来南京之前他女朋友就准备去台湾了,现在可能都到了吧。”明台算着日子,眼睛斜向上翻着,算得很认真。

“他那边看得没有你这里严,我和阿诚哥去见了他几回,次次都见着了。”明台双手撑在车厢床铺上,这回看向了王天风。

“我没想好要不要把他女朋友的事告诉他,但郭骑云问,我就照实说了。瞎话是能骗他一阵,可我怕这半年的念想等他出来以后成了刀子。”明台回想着,解释着。

“阿诚哥也赞同。回北平之后给郭骑云介绍几门亲事,也许他还会碰到喜欢的姑娘的。”明台规划着以后,多了一点兴致。

王天风就听着明台说,很明显他都听到了脑子里,但他没有搭话。

明台也不在意,仍是不知疲倦似的说着,临了留下一句,明天再来看你。

 

第二天这个点钟,明台又出现在这里。状态比昨天好了点,眼底还有乌青,但看上去没那么多心事了。

明台往那儿一坐,像打开了个电台。

Ccp政策,国内形势,国际风云,连梁仲春儿子娶媳妇的事都说了一遍。明台说得口干舌燥,想找口水,才发现王天风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。

明台噤了声,拉过毯子给王天风盖上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
 
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每天一到时间,那扇门就会啪嗒一下响起。明台来得很准时,有时候会带点吃的,前天来时,手上捧着两个还热乎的鲜肉月饼。

要不是这一趟的目的地让人不太想提起,王天风几乎要在某些瞬时,把它错认成一场旅行。

王天风偶尔会接明台的下茬,不过只是在想说那句话的当口。其余没有说话欲望的时候,他也不勉强。

自然寻常,淡得像白开水,尝起来没什么味道。

 

总是一觉醒来,外面的景色就有一大截变化。土黄色越来越遍及,树叶越来越窄细,所有人都知道,北平将要到了,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提。

最后一趟,明台来看王天风时,被打回到了一种沉郁而略有些无措的状态。比第一天状态还糟些,第一天明台还可以强制自己说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,但他今天,连这点事都无法强迫自己。

明台还是来了。更像完成一个任务,比起赴一个既定之约。

人声嘈杂,乘客们都陆续收拾着自己的行李,锅碗瓢盆的磕碰和杂七杂八的话音不住地从旁边车厢传来。

明台双手十指交叉,舔了舔泛白的嘴唇,没说出什么话。

就这样和王天风对坐着僵持,时间越来越快的流逝让明台焦躁不安。王天风很专注,不错目地观察着明台。他总是在周围环境混乱、别人心绪起伏时没来由地变得沉静,这是他多少年来形成的近乎生理性的特点。

这个特点让他在此刻,抽丝剥茧地拨开丛丛枝叶,看到了明台的震颤。

这种的旁观很残忍,尤其对方还是因为自己。但残忍和可耻并没有让王天风不忍再看下去,他还是心无杂念地看着明台。

断臂的维纳斯,是不是比完整完美的维纳斯更好看?

王天风突然想到这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
但他下一刻,又想去接上维纳斯的手。

 

火车终于不动了,一声长鸣,仿佛耗尽了毕生力气。

前所未有的吵闹,车内的喧嚣和站台上的呼喊相互重叠,让人在人声鼎沸中心慌达到顶点。

王天风动了动,站起了身。明台几乎是立刻抓住了王天风的袖子,跟着站了起来。

守卫隔着疏窗缝隙向内看,没有催促,但是不着痕迹地咳了两声。

“答应我两件事,可以吗?”王天风声音不大,却盖过市井的五声十音,汪洋一样向他袭来。

明台脱口而出,

“好。”

“听完再答应我。”王天风拍了拍明台,示意他不急着回答。“好好生活。”

明台点点头,却把头低到了胸前,错开了王天风的眼睛。

见明台点头,王天风略感慰藉。他目光转向窗外人群,深呼吸了一下,又移到了明台身上。

明台还是没有看他,几乎把头埋到衣服里。

 

“不要常来看我。”王天风说得缓和又清晰,生怕明台听不清似的,强调道,“这是第二件事。”

明台如鲠在喉,试着动了动嘴,音都到了舌尖,气流却始终死死地粘在嗓子眼里。他磕磕巴巴的,上下嘴唇抖得碰在一起几次,却连一个勉强的‘好’字也说不出。

王天风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明台的回答,他空着的那只手,在明台新长的胡茬上划了划,发出一个柔和的疑问音节。

“嗯?”

明台终于放弃了说话。他点了点头,点过第一下之后,一下赛过一下拼命的,猛地点着头。

王天风下了车,再没有其他心事。


【楼诚】定南城(199)钟山风雨

我自闭了。


199 钟山风雨

二级战犯,拒不和谈,被发现时和十余具烈士的尸体在一起,无可争议的罪名。没有当场死在雨花台,算王天风的运气。

明台挂上电话时,整个人木然。

 

明家安静了很久,黑漆漆的宅院落针可闻。
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吗?”阿诚极其严肃地问明台。

明台一言不发,没有转向阿诚,平视着前方漠然地点了点头。

“后果我跟你讲过了,如果你确定,我们就动身。”阿诚在明台肩上拍了拍,重逾千钧,不再多问。

 

江南烟雨茫茫,六朝雨花染天地。总统府内,询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年龄。”

“代号。”

“何时何地经由何人介绍入党。”

“曾用电台频率。”

“在412,715事件中的表现。”

……

……

询问分三个审讯室进行,每个审讯室都配有一个主询问员和一个记录员。惨白的大灯一照,四壁森寒。低矮的房顶无形施加着威压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“之前在对王天风的询问中,他并没有提到自己与ccp有私下联系,甚至在我们对他劝降时表现了抗拒,这点该怎么解释?”询问员一瞬不瞬地看着阿诚。

“与王天风在抗日时期的合作我曾向组织汇报过,都是有据可查的,比如有关于南田的死因。王天风在国民党中身份特殊,谨慎实属正常。我们确实有意发展王天风,并且一直在进行中。”阿诚回答着,尽量挑选着最合适的用词。

“结果呢?”询问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“很困难,但也并不是一无所获。”阿诚诚实道,“明台、于曼丽,都曾隶属于国民党军统北平站情报组,经过争取成为了我党人士。军统管理严格您也知道,但王天风对明台和于曼丽的离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为难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王天风曾默许手下加入ccp?”询问员试图概括。

“不是默许,是不阻拦。”阿诚订正着询问员的用词,“我认为从这点上来说,王天风是爱国并且追求统一战线的,他同封建军阀和只顾私利的资产阶级有本质区别。”

询问员没有说话,似乎在思考阿诚的话。

阿诚继续道,

“王天风在412,715中的表现都是可以查证的。虽然名列二级战犯,但他究竟有没有迫害过进步人士一查便知。”

“对于这次雨花台事件,你是怎么认为的?”

“疑点很多。”阿诚先给出结论,接着回想着得到的信息,陷入了抽丝剥茧的分析,“处理完人质不走,直到被困了五天被渡江之后的野战军发现,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把命捡回来,不像王天风会发生的失误。”

“你的推测呢?”

“军统内斗。”阿诚说出自己的判断,“如果确实是内斗,他们把王天风困在南京,恰恰印证了王天风与逃往台湾的国军不是一路人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?军统通过苦肉计让王天风打入我党内部,长期潜伏?”

阿诚松了口气,庆幸是这个问题,

“您说了,王天风对投降表现出了抗拒。”

“欲擒故纵?”

“主动权在我们这边,您大可不接纳他。”阿诚比刚才顺畅了不少。

“王天风现在是战俘,即便不是间谍,也很难有无罪释放的可能,你们赶来南京做这些证词,除了跟王天风的私人关系,还有什么原因?”不无试探。

“我党的原则,不冤枉一个好人。”阿诚坦然。

询问员站起来,朝阿诚伸出手,

“谈话结束了。抱歉,职责所在。”

 

外面有人推门进来,在询问员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询问员转而对阿诚道,

“可能要浪费你们的好意了。王天风那边,拒绝回答所有问题。”

阿诚眼前一花,勉强稳住跟对方相握的手,道,

“他不是个见风使舵的人。”

 

阿诚从审讯室出来,刚好看到另一边的明台。隔了这么远,都能感觉到明台的无力单薄。阿诚朝明台走去,隐约听到明台的恳求,

“……能见一面吗?”

“他现在是被关押的重犯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
明台也没有再缠,从腕上解下手表,捏着表带递过去,

“那能把这个转交给他吗?”

对面的人接过手表检查了一通,最终点了头。

 

明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总统府出来的。他看着天上寥寥无几的星星,一级一级地顺着台阶走下,走得很慢。

阿诚跟在明台身后,觉得明台的背影很孤独。

夜里本来就凉,又下了好几天雨,风一吹,几乎把人泪吹下来。明台没回旅店,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,就沿着秦淮河一步一步地走。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,直到两岸的红灯熄了大半,路过的画舫楼船不再向他招手。

阿诚就这么跟着,也不记路,眼里全是那个瘦削得能看到骨骼的背影。

微风透着夜露的寒意,夹岸草木闻起来一股子苦涩,船上曲调时远时近。琵琶似玉撞碎,和着九转的歌声,从桥头高楼上传来。

“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——”曲子太惹人,刚唱出这一声,明台就停下了脚步。

三段词,调子是循环往复的。

“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——”歌女用的不是一路以来常常入耳的吴语,而是北方话,没了那副软糯温柔,反而峥越。

十里秦淮,尽是伤心之地。

阿诚也停下,望着明台站在曲子中,几乎透明得像要被风吹散。

“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——”婉转悠扬,唱透了飒飒风声,如高楼上的战鼓。一击即中,唱得人几欲断肠。

明台背靠着河堤,缓缓蹲了下来。

阿诚朝明台走去,想抬起他的脸,却意外地摸到了一手水渍。

“他没有几个十年了。”

阿诚听到明台自言自语地低声到,妖风穿过桥洞,尽是呜咽之声。

 

杜聿明在淮海战役中被俘,前日宣判,十五年。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我想听听大家对王天风被判十年的意见,我是真的舍不得王天风受苦,可又觉得这是他不可避免的。我想帮他,但以他的个性,我觉得他不会拉住我伸向他的手。

自闭了,救救孩子。

【楼诚】定南城(198)毒计

198 毒计

集中处决了一批ccp成员后,又把王天风困在即将被ccp攻占的南京,还真是条妙计。

何止妙,简直毒。

尸体横七竖八被或吊或拷地被摆放在刑讯室,毛人凤犹嫌不过瘾似的,当场用硝镪水毁了一个,尸体的腐臭和强酸的刺激让人几欲作呕。郭骑云在旁边的位置上软绵绵地歪倒头,又被人扶正强行坐好。

这是王天风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。

 

Ccp不知还有几日才能横渡长江,跟散发着寒意的尸体同处一室在无望中等待死亡,或是被敌人目击了这一残暴血腥的场面后更为极端地报复至死,王天风难以抉择。

当然,毛人凤也没有把选择权给他。

命运。毛人凤把这个变数交给了最捉摸不定的命运,以期它带给身如飘萍的王天风最后一点未知折磨。

 

钟山风雨起苍黄。

紫金山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。毛毛雨而已,细得像针,缠长不歇地下了两天,阴得似锅底的天也不见亮起来一点。

人常说雨声烦,但这一刻不离的动静,是王天风时醒时昏迷的几日,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途径。

雨声渐收,王天风的心也随着无边寂静坠入了白茫茫的漫山瘴气中。

 

北平咖啡馆。

于曼丽看着面前这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姑娘,有些面熟,却还是没有松下来心里那根弦。

“请问,您——”

“我姓关,我是郭骑云女朋友。”姑娘四下望了望,压低的声音自我介绍着,掩盖不住急切。

于曼丽哦了一声,把长久以来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和眼前这位关小姐对应上。他们这行,刀尖舔血,郭骑云从来不曾把女朋友照片放到办公桌上或者钱包里、怀表里。只是之前有一次这个关小姐来找郭骑云时,于曼丽遥遥地见过一面,才会觉得眼熟。不过,也仅仅是那一眼。

“关小姐来找我,是为了郭骑云?”于曼丽不作他想。

关小姐连忙点头,将情况尽数说明,

“一周前郭骑云给我打电话,说隔天就会到北平,回来就再也不走了。可我去火车站等了一天不仅没见到他人,而且再也联系不上了。打电话、发电报什么方式都试过了,可都没有回音。”关小姐急得快哭了出来。

一周确实有点长了,于曼丽思忖着。

行动紧急之时来不及联系有可能,但在承诺了女朋友的情况下,七天音信全无,这不太像郭骑云的作风。

“这样,我先回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联系到郭骑云,有消息我再找你。”于曼丽站起身,就要告辞。

“您等一下!”关小姐叫住于曼丽,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,“我只有三天时间了。”

于曼丽回身,疑惑地看着对方,等着她的下文。

“去台湾的船三天后启航,这是最迟一批从北平赴台的了。我父亲……我父亲必须走。”关小姐狠了狠心,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。

于曼丽看向关小姐的眼神,意味深长。

她听明台半开玩笑地说过,郭骑云手上那块表价值不菲,以郭骑云微薄的工资,可能卖身买表还更快点。结合郭骑云对那块表的宝贝程度,可以得出结论:表是女朋友送的。

而且这个女朋友,非富即贵。

 

眼前的关小姐一身衣裳漂亮得体,但神情狼狈,泫然欲泣,于曼丽一时间情绪复杂。她看着关小姐,做出她能做的唯一保证,

“我尽力。”

 

 

“我要去南京。”明台在多番联系郭骑云和王天风失败之后,撂下这句话开始收拾东西。

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,情况这么急,只拿齐最要紧的证明身份的文件和特殊工具就行,衣服、铺盖统统用不上。

明台背好小包,一脚刚迈到前院,就听明楼的声音从正厅传来,

“你确定他现在还在南京?”

明台回头,想确定明楼是不是在阻拦他,顺着话音问,

“不然呢?”

火车站是人最多、最杂的地方,从北平到南京还在打仗,没有火车直通,中间数条可能的换乘方案把情况变得更加错综复杂。想找寻一周前的乘客信息,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。

“你知道万一你找错方向的话,会耽误多少时间吗?”明楼不动声色,实则句句提醒着明台。

明台深呼吸着,竭力清除自己心浮气躁所带来的影响,强摁下心头快要烧掉房顶的焦急无措,但语气还是好不到哪去,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“我刚才给阿诚打过电话了,他会和南京方面的人员联系。最多再等一个小时,我们就会收到南京方面的最新消息。”明楼敲醒急火攻心的明台之后,又稳住他。

明台逆着太阳光从院里进来,刚才那股子风风火火的煞气弱了,多了一点无计可施的忧虑。没变的是,紧绷的身体始终松不下来。

明台来回来去地在厅内走动,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躁,青石铺就的地面,几乎被他犁出来一道沟。

墙上的钟都被明台看烦了。在他再一次嗦着舌头出声的时候,明楼开口了,

“必要的话,我跟你一起去南京。”

这回明台听了进去,没有抬杠的意味,诚心诚意地发问,

“你去南京有什么用?”

“那你想没想过,你去南京有什么用?王天风现在,最可能处于什么境地?”明楼借此机会引导明台,让他无处可发散的精力尽量往正事上消耗。

“王天风——”明台很快陷入了思考。一想到这个关键问题,明台就能清除杂念,心无旁骛地进入缜密的思考和推导中。

南京现在正进行攻城战,王天风如果跟国军在一起,应该是暂时安全的。如果南京城战事顺利,已经被解放,王天风就有两种情况:被俘或撤退。

撤退的话还能往哪撤?重庆?广州?王天风是从北平到了南京的,眼下这个形势,他不会看不清。再往南走意义不大,除非他到最南边——台湾。

关于台湾的问题明台早就想过,他潜意识里觉得,王天风不太可能去台湾。这个议题暂且搁置,先试想一下其他情况的可能性。

话说回来,如果还跟国军在一起,郭骑云没道理七天都抽不出一个打电话的空,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被限制了行动。

那可以说就落入了最糟糕的境地。直白点就是两边不讨好,自己人和敌人都恨不得杀了他,腹背受敌。

至于被俘的话,俘虏短时间内人身安全可以保障,但南京解放的捷报还没传来,保不齐攻城的时候王天风会在哪里、处于什么境况,直接被义愤填膺的人杀之后快也不是没可能。

就算王天风能侥幸活到战后,情况也不会太乐观。新华社出具了一份颇有分量的战犯名单,王天风在其上排名相当靠前。如果真的被俘,走正常程序交由军事法庭审判,王天风绝对是无可争议的死刑。

该怎么办?

以上这些情况,他都该怎么办呢?


【楼诚】定南城(197)有心无心

197 有心无心

特务将郭骑云裹挟在当中,一片乌云似的向总统府悄然移动。有把柄在王天风手里,所以去而复返,他们对郭骑云这话将信将疑。

不过王天风的难对付众所周知,由内部人打开缺口,可能是件好事。

夜色中,总统府更显现威严,只是所有灯都熄了,威严中透出一点瘆人的森然。特务踏上青石方砖时,不由更加了一分小心。二楼只有一盏灯是亮的。往常郭骑云在时,无论有人没人,整栋楼的灯都会开着,灯火通明。

不像这样,明晃晃的孤灯一盏,在黑黢黢的背景中,像跃然而出的靶子。

 

上楼的脚步被刻意地放轻,特务们互相对视了一眼,心照不宣地把郭骑云推出去敲门。

郭骑云无奈地看了一眼余下的人,抬手叩门,

“是我。”

屋内没有任何迟滞,

“进来。”

郭骑云给身后的人留下一个眼色,按动把手转开了门。

 

办公椅被搬到了窗户前,王天风就坐在那儿,茶杯搁在窗户台上,不伦不类的。王天风什么都没有做,像是专心致志地发呆,直到听到有人进来才转过脸。

见到郭骑云时,王天风早没了认出他声音那一刻的诧异,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失望和一点深不见底的难过。

为什么要回来?

郭骑云没说话,下巴朝门口稍微侧了侧,王天风缓动了一下眼皮,是‘知道了’的意思。郭骑云觉得,王天风坐的位置,极其危险。

他还想往前,却被王天风用眼神制止了。王天风轻微地摇了摇头,眼含告诫。

郭骑云刹住脚步,条件反射地探察周围,在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,发现了一根极细极细的铁丝。

铁丝绷得又平又直,两端都隐没在房中堆积的杂物里,只消一眼,郭骑云就知道了这是什么。

郭骑云瞬间脊背上升起凉意,不是后怕自己,是心惊于王天风。

如果他没有从那趟火车上下来,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?

郭骑云责备的眼神刚起,还没来得及送给王天风,忽然眼前黑下来。

楼道里没有一声惊呼,只是无序而繁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操,被人瓮中捉鳖了。郭骑云想着,本能快他一步,让他回身反锁了门。郭骑云艰难地拉动沙发去堵门,刚拽出去几厘米,眼前突然一道黑影窜过来。郭骑云正要抬头看,下一秒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把头摁到了沙发里。

密集而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鞭炮似的炸开,却比鞭炮破坏力强一万倍。沙发靠垫的绒毛漫天飞,郭骑云呼吸时不可避免地吸到了鼻子里。

他还没来得及担心几乎把这间房子打成筛子的雨瀑子弹,只听砰!的一声,地面都被震得荡了荡。

不好!门开了!

郭骑云下意识地就地一滚,凭方向感离那根铁丝越远越好。一大批黑影潮水一样涌入,外面枪声不歇,但屋内,几乎在门荡起的回响还没消散时,就爆发出了一团更耀眼更盛大的火光。

有好一会儿,郭骑云都处在被深水蒙住一样的耳鸣中。

窗外的枪声停了。郭骑云活动了一下手脚,确认无恙,但没敢乱动。屋内爆炸的烟尘还没落下,楼道里情况不明,看样子整栋楼都被拉了闸。

说不定他身边的,会在乱中把他当成自己人。

郭骑云打定了主意,蹲在原地不动。可他发现,屋里的人不知是大部分都死了还是分不清敌友,竟一时间都没动。

他要在黑暗中尽快找到王天风。

烟尘呛进人鼻子里,弄得鼻子连带喉咙都发痒,让人直想咳嗽,但没人敢咳。这种夜视能力下,一出声就会死。

郭骑云蹲着往自己附近摸,被他摸到的人扒拉了扒拉他,有些疑惑却没贸然动手。

不是王天风。郭骑云收回手,不忘在这人肩上轻拍一下,没有立即撤开,而是同这人蹲在了一起。

屋里开始有了悉悉索索的声音,但仅限于此。

腹背受敌,如今有可能的突破口,只剩窗户。王天风如果也是这么想的,那他们还需要一个转移对方注意力的契机。

而这个契机,可以由他来制造。

 

郭骑云悄悄地往窗户边挪,正听见楼道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,

“去!把闸拉起来。”

闸要是拉起来,他和王天风今天都得死在这里。郭骑云急了些,不由加快了移动速度。虽然挪动的过程中也碰到一两个碍事的家伙,但可能他此举太过张扬,又没有泄露自己的声音,所以这些人一时倒对他有些吃不准的忌惮。

摸到窗边这一路,比郭骑云想象中顺利。

应该是王天风方才放椅子的位置了。郭骑云想着,伸手往旁边探了探。他这一动,便在黑暗中听到了一阵明显加快的呼吸。

有人。

郭骑云试探性地又朝那个呼吸处伸了伸手,这一次,他摸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
是肩章。

郭骑云每个毛孔都叫嚣着,立时麻了头皮。刚才他摸过的第一个人,肩膀上空落落的,平滑得没有任何剌手的东西。拍肩的细枝末节,在眼下特殊情况下被郭骑云记得异常清晰。

这点他不可能弄错。

郭骑云神经高度紧绷,又往旁边人肩上摸了摸。他感觉到他伸手过去时,那人制服下的身体硬了硬,却强忍着没动手,没有把他掀翻地。

和王天风一模一样的军衔。

郭骑云几乎抑制不住地叫出来。天知道,他提心吊胆在外飘了一宿的魂魄,是如何被这一刻的情绪波动强制拽回了身体里。

没有时间了。

郭骑云扯着旁边这人往窗户边挪了挪,没有说话,紧贴着墙站了起来。

哗楞一声碎裂的巨响,在草木皆兵的眼下如平地一声雷。

众人心神都是一震,反应过来之后,密如电走光流的枪火声霎时间如雷阵一样滚滚落下。走廊外的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魂不附体。

郭骑云却没有片刻的迟疑,在茶杯砸向门口之际就抄好了椅子,枪声恰好盖过了另一声更清脆动静更大的哗楞。

郭骑云拽着旁边那人往破出一条路的窗户上推,还是没有说话,咬紧了一口牙把窗户上的木栓踹得更开。

那人站在窗户边没动,郭骑云不由推了他一把,正打算低声催促王天风别管他了,自己先走的时候,突然听到前方九点方向传来一个熟悉到骨子里声音,

“我在这儿。”

郭骑云手脚冰凉,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。他僵硬到甚至无法转动脑子,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
王天风在他前面的话,他身后站在窗台上这个,是谁?

 

郭骑云觉得嘴皮像被强力胶粘住了似的,张都张不开。不过很快,他就无需问了。

刺眼的白光猛地打下来,郭骑云本能地闭了闭眼。等意识强迫自己睁眼时,郭骑云看到了面前的王天风。

王天风定定地看着他,汹涌澎湃的深海之上,王天风的眼睛,还是如往常一样的古井不波。

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气,要不是真有十余支枪口对着,郭骑云恐怕打死也不会信王天风和他确实落了下风。

王天风那双眼睛,不仅盯着他,更多的,在以一种宿命般的敌对和冷峻盯着他身后的人。

郭骑云也想知道,这个人究竟是谁。他强挣着回头刚想看看,头就被一股大力道推得往前栽了栽。那种冰凉冷硬的触感,郭骑云知道是什么。

“毛人凤。”许是看到了郭骑云的挣巴,王天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。可王天风显然没有攀谈的兴致,这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。

 

郭骑云听到这个名字时,愣了一愣。

同样的军衔,同样的肩章……他没想过毛人凤会在这间屋子里,所以会错认。毛人凤很有可能是在他进屋后的那个短时间的空白里,亲自到场来指挥抓捕王天风的行动。

或者更有可能,早在火车站,特务报告他返回南京时,毛人凤就更新了计划。

人家有心算无心,他们防不胜防。

看局面,更有可能的情况是,他连累了王天风。

如果只有王天风,他一早绑好的那根铁丝,就足以王天风自己在爆炸后的那个黄金时间逃生了。再不济没逃得了,面对着一屋子敌人,王天风也不至于束手束脚的,还手不能。到最后,明明灯还没亮起,王天风却主动出声暴露了位置。

都是因为他。郭骑云望着王天风,最终也没吸吸鼻子,泄露自己的难过。

 

王天风五感敏锐,不比旁人。王天风不会轻易被第一声声东击西的茶杯引走全部注意,他听到了枪声之下玻璃破碎的第二声。

屋子里想跑的人只有他和郭骑云,他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,那窗户下那个黑影,只能是郭骑云。

玻璃破开之后那么长时间没人逃出去,两个黑影交叠。用不着太复杂的推断,王天风就知道郭骑云遇到了麻烦。

所以他在对方对郭骑云动手之前,抢先出了声。

没什么悔不悔的。他想这么做,便这么做了。

 

“我知道怎么让他开口。”郭骑云突然说话,却是对着毛人凤的,“我保证王天风的口供干干净净,绝没有一点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
事到如今,还要垂死挣扎,王天风这个手下倒真是好得很,又笨又忠心。

毛人凤甫地笑出了声,没有拆穿郭骑云生涩拙劣的把戏。他仍是挂着一副笑脸,拿枪口拍拍郭骑云的脸,轻声道,

“谢谢小兄弟刚才救我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毛人凤抬头,望着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疯子,眼里玩味更深,“对付王天风,山人自有妙计。”


【楼诚】定南城(196)海水火焰

196 海水火焰

郭骑云出得楼门,仰头望着天,深吸了一口有点燥热的空气,觉得天大地大,世界广阔。

自从迁政广州之后,总统府就冷清了不少,眼下更显现出萧条败落。郭骑云莫名地想起《醒世恒言》里的一句话:‘众人一齐动手,乒乒乓乓将遮堂乱打,那遮堂已是离了窠臼的,不消几下,一扇扇都倒下去’。

总统府没了总统,多撑几日少撑几日的,都不改这个空壳子的本来。

一步步从台阶上信步而下,穿过游廊,两旁高大恢弘的石柱一根根倒退。郭骑云在西花园的立式鱼缸前站了一会儿,翻了翻口袋,把里面能吃的零碎都掏出来喂了鱼。

几条鲤鱼蜂拥而聚,吃完了又从容散去。没心没肺的,挺好,郭骑云想着。

 

直到火车缓慢开动,郭骑云还是有种不真实感。没有任务,没有敌人,甚至没有目的地,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自在似风。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有些不适应,他习惯性地打量着车厢里其他人,漫无目的。

Ccp已经到了长江,南京可能面临着一场仗,想乘这趟车北上逃难的人不在少数,车厢显得很拥挤。

郭骑云忽然想到了几年前坐车离开北平,那种即将脱笼的兴奋和压抑的雀跃心情,恰如此时此刻。

可就是那一次,这样的人群里,有个黑影分拨开人群走出,不着痕迹地问他借个火。结果就是,他没能离开北平。身临其境的相似感觉,让郭骑云不由又警惕地审视了几遭周围的人。

确实有异常。多年培养的潜意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。

 

郭骑云隔着一节车厢望着那几个黑衣黑帽的人,心已经提到了顶点。

是啊。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呢?军统怎么舍得轻易放他们走呢?

哪怕传奇如戴笠,都没能功成身退、归隐田园。做他们这行的,哪有一个善终?

想走就走,痴人说梦罢了。

乘务人员照例在车厢里巡查,快走到面前时,郭骑云突然站起来,拦住了乘务人员,

“下一站是哪里?上海什么时候到啊?”

“上海?这是往北的车,你坐错方向了。”乘务人员声音洪亮,郭骑云也配合着尴尬地红了脸。

“谢谢啊,那我下一站就下。”郭骑云边说边蹭着过道里的人往车门处走,挤过那几个特务时连声抱歉。

 

郭骑云斜靠着车门,随着车厢咣当咣当地晃动,头疼地闭上了眼。撂倒那几个人不是难事,乔装甩脱日后可能还有麻烦,这些也都还算好说,让他头疼的,是王天风。

王天风可能一早就知道了军统的手段,什么去上海、小赤佬、青帮,郭骑云现在回想起来更是离谱得扯淡。王天风是有心想放他,才会说这种鬼话打消他的疑心。

他倒是可以一走了之,可比他等级高很多、涉及到机密深很多的王天风就绝对走不了了。王天风手里没有军权,不像有的元老上将,拉着一杆子部队,说倒戈就倒戈,没什么忌惮。像王天风这样的,能力过强,又单枪匹马,不想跟着老蒋卷土重来的话,陈布雷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。

军统的人,都跟蛇一样,又毒又凉,没有人会舍不得杀王天风的。

怕是前五百年后五百年都心如明镜,王天风才会出此下策,想在遮堂还没完全倾倒时,单手挡天,让他心无挂碍地逃得一命。

若是回了北平也就回了,若是死在路上也就死了,但没死没回北平地想清楚了这些事,郭骑云便不可能眼看着王天风身陷险境。

汽笛长鸣,火车进站,郭骑云从车上跳了下来,扫了一眼站牌,直接摸到对面,躲过检票员混上了往南走的车。

这回郭骑云不怕了,衣服往头上一蒙开始睡大觉。反正是要回南京,那帮人要是想动手就摊牌,要是摸不清他动向准备观望一阵,他还能有片刻的喘息。

郭骑云摸着手腕上的表,陷入一潭死水的沉寂。

 

特务看着郭骑云去而复返,与接到的命令不符,动手还是不动手,顿时有点没了主意。

郭骑云在火车站外的食摊子前坐了,大模大样地叫了一只盐水鸭、一碗豆腐涝。特务终于得着机会,分出一个人去汇报,余下几个坐到了摊子上,叫了点吃的,却食不知味,看郭骑云比看笼屉里的蒸饺还勤。

郭骑云这只鸭子吃得光剩鸭架,跑去打电话的那个刚好回来,气喘地跟同伴说着什么。于是郭骑云起身结账时,故意放慢了两步。

他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,军统会如何处置王天风。王天风是有头脸的人,目前还没有异心的情况下,毛人凤想要名正言顺地清理他,最好是用政治手段彻底把他拉下神坛。但这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个麻烦:审讯。

哪怕是走过场的审讯。

没有人的鞋底是干净的,毛人凤也一样。审讯过程中的任何意外都会把自己推入险境,何况面对的是充满变数的王天风。所以见效最快的方式,是暗杀。

暗杀的特务,很有可能和眼前是一批人。

 

暗夜无灯,月影黯淡,郭骑云拐进一条巷子。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高墙,附近又没有人家,再适合不过的地方了。

郭骑云刚拐弯就迅速变向,贴墙而立。果不其然,下一秒就听到一声闷闷的枪响,弹道的光火擦过他刚刚站立的位置。

郭骑云的枪,就趁着这个间隙,指到了来人脑袋上。

其余人的枪口立马调转,郭骑云是毫无疑问的靶心。

郭骑云回想着军校的谈判课,暗暗地放缓呼吸。这种看不到神情的时刻,他只需要把口气学到王天风的几分轻松和笃定就够了,

“我们要不要,来谈个交易?”

 

北平。

知道程潜开始起草《起义备忘录》后,阿诚的心算是真正安定了下来。虽然去年转过年来程潜最终放弃了副总统选举,还把得票转投了李宗仁,气得老蒋不轻,但窗户纸没捅破就是窗户纸,谁也不能当它不存在。

而且这半年,陆续看了太多人惨死,阿诚实在担心程潜。

《备忘录》一出,阿诚才彻底敢把这口提了十年的气,缓缓地呼出来。

 

不用隔着肚皮猜,也不用话里有话地打机锋,真正的一家人、真正的血肉相融是什么滋味,阿诚这才敢细细体会。程潜这条消息,阿诚看了很久,就像穷孩子吃糖似的,舍不得一口吃完。一点点地读,慢慢地看,好像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下,就能弥补这十余年的苦涩和艰辛。

往前皆不提,好在如今,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。


【楼诚】定南城(195)问道

195 问道

越来越多令人心惊的新闻传来,陈布雷自杀,张荫梧自杀,戴季陶自杀……国军元老里,除去那些已经找好后路的,剩下的要么横渡海峡,要么讣告三天两头见诸报纸。明台有些坐不住了,再这样下去,保不齐哪天会在报纸上看见熟人。

以上三份名单里,明台都没有找到王天风。

王天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销声匿迹了。

 

人不会凭空消失,但就要不要去找王天风的问题上,明台犹豫了。他终于明白了阿诚与程潜立场不同的煎熬。他的党派战胜了王天风的党派,作为人,王天风被从根本上击溃了,这让明台轻松不起来。

明台不止一次地替王天风打算过后路。眼下正是两党谈判的时刻,很多事情有商量的余地。开码头、调货轮、换人质,明台有的是机会把王天风换回来。再退一步,国军元老已经投诚、给自己找好后路的大有人在,只要王天风想走,甚至不用他开任何条件去换。

前提是,王天风自己愿意。

但这个要命的前提,从一开始就颠扑了整个计划。

 

王天风不愿意,明台就毫无办法。那是个人,不是一辆车、一部电台,换就换了。明台若强行,只能适得其反。

他也想过去南京找一找、看一看。不谈后路,不谈时局,就要上盘蚕豆在夫子庙坐一会儿,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,见见就好。

但胜利的消息越多,明台越不敢动身。

不是他战胜了王天风,他不想沾着胜者的得意站在山顶垂目看着王天风。

明台并非有心刺激王天风。只是这个时候,只要他出现在王天风面前,无论何种姿态,都可以称得上讥讽,遑论他还希望王天风回北平。

无颜回江东,项羽自刎于乌江岸。以王天风的性格,让他回到和平解放的北平,恐怕只会更难。

王天风不适合被同情。从还不明事理的时候,明台就对王天风有这种朦胧却深刻的印象。像一只气势汹汹的斗鸡,哪怕尾巴上全是脏水,翅膀被池塘淤泥粘得抖也抖不开,它往那儿一站,还是仰首挺胸的。

它的眼神和土鸡不一样。哪怕被摁到杀鸡的矮墩子上,它死死盯着你的眼睛也不会流一滴泪。

或许他该退一步,明台想。毕竟这涉及到王天风下半辈子,虽然王天风一贯强硬得令人难以忍受,但这也让明台学会了最基本的道理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
你看,尽管王天风有许多不好,但这些,都没有妨碍他成为一个好老师。

 

来了南京时日也不短了,却总还是不太习惯。窗外的法国梧桐正是茂密的时节,开个窗户都能打到枝干。叶大荫浓,郁郁葱葱,遮挡住晃眼的阳光,漏下斑驳零星的绿意,让靠窗的沙发成了午睡的绝佳场所。

王天风肚脐上压着一本《随园随笔》,脸偏向里侧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郭骑云轻手轻脚地进来,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。

“怎么了?”沙哑中透着困倦,郭骑云看见,王天风连眼都没睁,

“最后一批黄金出港了。”郭骑云言犹未尽,却欲言又止。

整栋大楼里,连带守卫不超过十个人。往昔吵得人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的地方,现在除了蝉鸣没有一点声息。

怎么了?是啊,怎么了。

郭骑云心里不踏实,想问问王天风的打算。可看王天风的样子,根本没有什么下一步打算。

王天风不为局势愤怒跳脚了。以往看报纸,王天风还会同他说几句,什么没有搞土改,失去了农民,没有搞反腐,失去了知识分子和美国援助,恶性的通货膨胀,失去了城市市民。但自从陈布雷死讯传来后,王天风再也没有对时局置过一辞。

陈布雷的遗书在内部传得沸沸扬扬,最令人扼腕的就是那句,‘要是发现我还有一口气,千万不要救我’。也就是那刻起,郭骑云觉得王天风开始老迈。

 

“楼里没人了。”郭骑云听到王天风没睡,缓步走到了沙发跟前。

王天风翻了个身坐起来,随手将书合上,

“你想去哪里?”

没等郭骑云回答,王天风又补充了一句,

“想去哪里都行。”

郭骑云抿着嘴,没说话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打十几岁起他就跟着王天风,从复兴社到军统,从北平到南京,王天风到哪儿他就到哪儿,王天风说什么他就执行什么。是以他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有选择的机会。

“您去哪儿?”郭骑云不知道是王天风让他为他们俩选个出路,还是单纯关心下属前程。

王天风慢慢抬起了头,眼睛眯着,像只猫,漆黑中带着审视,

“你信仰的是主义,还是我个人?”

郭骑云有个把月没在王天风脸上看到这种神情,乍一见,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。

他信仰什么呢?

这些年忙忙碌碌,初期厉兵秣马,后来攻心伪装,中间时不时的还要担心晚上睡在哪儿、下顿吃什么,以至于这个看似关键的问题,压根挤不进他脑子里。

郭骑云知道王天风想问什么,但他对着王天风,没有撒谎的习惯,

“我不了解主义,我了解您。”

“呵。”王天风轻笑一声,外面风动,刮起梧桐叶沙沙声。刚才的气场冰消雪融,一下散了个干净。

 

十年踪迹十年心。

郭骑云跟了他二十年,不问对错、不问前路的二十年。还有什么比这刀剑同受、风雨同路的二十年更能表明他的心迹的?

这孩子,嘴笨,可嘴笨也有嘴笨的好处。

郭骑云见王天风笑了,心里的想法表达得顺畅了一些,

“我女朋友还在北平,我想回去。”手心里出了薄汗,可能是天气太热了。

王天风答应得比想象中痛快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您呢?”虽然第一次没得到回答,但郭骑云还是忍不住,又问了第二次。

“上海吧。”王天风认真想了想,像是问郭骑云,又像自言自语,低声道,“也不知道青帮还在不在。”

老蒋叫杜月笙去台湾,ccp希望他留到上海。听说杜月笙最后去了香港。

回想起还没加入国军、混迹南城的那段日子,王天风还有点怀念。

“上海?”郭骑云皱着眉,想着那片纸醉金迷的地方。

“是啊。”王天风一笔一划勾勒着他的新生活,“跑到上海滩做个小赤佬。灯红酒绿霓虹闪烁,我野心大胆量小,一辈子混不出个名堂。跟在大佬身后吃吃剩茶,兜里有钞票了跑到四马路浪荡浪荡,也许哪天得罪了个老头子被扔进黄浦江里。史上无名,无典无祖,哪喝哪躺,哪死哪埋。”